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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罗占卜到AI倾诉,南加大学生如何寻找情绪支持

从校园社团到街头占卜,当代年轻人如何探索自我、交流困惑。

Div Club占星活动,根据生日日期推测人生机遇和转折。
Div Club占星活动,根据生日日期推测人生机遇和转折。(Shirley Wei/摄)

在USC校园北侧,正对University Village的Jefferson Boulevard街边,来自加州河滨市(Riverside)的Lilith摆了一张小桌子。出于个人原因,她不愿透露姓氏。近一个月以来,她在这里为路过的学生提供塔罗解读服务,每次收费十五美元。前来咨询的学生带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有对感情的困惑、对考试的担忧,也有国际学生询问未来的去向。

这些看似不同问题的背后,是学生们面对未知的不安,以及希望获得理解与回应的期待。当学业、感情和未来规划带来困扰时,大学生会选择向谁倾诉?对一些年轻人来说,占卜提供了一个谈论这些困惑的入口。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发布的一项报告显示,在2024年秋季接受调查的美国18至29岁的成年人中,近四分之一表示至少每年进行一次塔罗牌解读,高于美国成年人整体11%的比例。不过,参与并不等于深信。在参与占星、塔罗或算命的美国成年人中,多数表示其目的主要处于娱乐,而非寻求人生指引。这也为理解占卜在年轻人中的吸引力提供了另一种视角:除了预测未来,它也可能为人们提供一种表达情绪、梳理困惑的语言。

与需要提前预约的私人工作室不同,Lilith的桌子就设在街边。她认为持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能让她和路过的学生之间逐渐变得熟悉。有些人多次经过,看见她正在为其他顾客解读,直到某一天桌前空下来,才终于停住脚步。

对Lilith而言,塔罗牌所解读的是顾客“此刻所处的状态”,而非不可改变的未来。她回忆,自己曾因几名通灵者作出相同预测而持续焦虑数月。正因如此,她不愿让顾客将尚未发生的事情视为定局。

同时,Lilith将占卜理解为帮助顾客认识自己的过程。她表示有些人需要新的视角,也有人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只是希望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某种回应。

“人们以为自己是在塔罗牌中寻找答案,但他们真正寻找的,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联结,”她说。她所说的联结,来自解读者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坐在对面,给予关注,也为对方正在经历的事情留出表达空间。

这也是部分顾客再次回到桌前的原因。“我看见了他们本来的样子,没有评判他们,也为他们生活中正在发生的事情留出了空间,”Lilith说,“他们希望被看见,希望有人见证自己的经历。”

被看见,并不一定只能来自熟悉的人。对于USC Marshall商学院市场营销项目研二学生Stephanie Wang而言,一位不熟悉自己生活的解读者,恰恰可能带来不同视角。

Wang与家人关系亲近。当有心事时,她通常会找母亲、哥哥或者朋友倾诉。如果对方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彼此之间的相互理解会让她感到宽慰。与此同时,她也看重陌生的塔罗解读者所带来的不同视角。

“这个人并不了解你平时的生活,”她说。

由于对方不熟悉她的日常生活,解读可以从她当下讲述的问题出发,提供有别于亲友的回应。

Wang 最初通过亲友接触塔罗,后来开始自行练习,也曾在纽约街头体验塔罗占卜。她并不每天占卜,但当某件事悬而未决时,塔罗解读可以帮助她重新整理自己的想法。

有时她会提出具体的是非问题,借此推动犹豫中的自己作出选择;而没有明确问题时,开放式的牌面意象也能让她换一种方式思考。“即使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它也能让你更清楚下一步可以做什么,”她说。

这份兴趣也将Wang带到了 USC 的 Div Club。这是一个每周探索塔罗、占星、水晶球凝视等不同占卜实践活动的校园团体。几周前,Wang 在一次瑜伽活动中认识了一名 USC 学生,经对方推荐,决定前来体验。她希望学习新的占卜方法,也借此认识其他学院、拥有相似兴趣的学生。

对编剧专业大一学生Nikita Selene Xue而言,寻找兴趣相投的人同样是加入Div Club的原因。她在校内活动平台 EngageSC 上看到该社团每周三举行占卜实践活动的信息,希望借此延续来到大学之前对塔罗和水晶等实践的兴趣。

在社团的活动中,Xue能够与其他成员交流、接触不同的占卜方式,包括解读星盘和水晶球凝视。不过,在面对情绪困扰时,她并没有把所有需要寄托占卜。她通常会先与朋友交谈,听取他人意见,再独自消化感受。在这个过程中,她常会拿出塔罗牌或神谕卡为自己抽牌。

她习惯把抽牌的结果和当时的想法写进日记,也会记录梦境。对Xue而言,将感受落到纸面上,既能帮助整理思绪,也能为日后留下回看的痕迹。通过重新阅读,她能够看到自己曾如何面对某件事情,以及之后发生了哪些变化。

作为编剧专业的学生,她还会在创作受阻时使用塔罗寻找灵感。她会借牌面思考剧中角色面临的问题,以及情节可能的发展方向。对她而言,牌面为她提供了创作过程中的又一个起点,推进她完成后续的写作。

“它让你觉得不那么孤单,觉得有什么能够帮助你度过这些事情,”她说。

对Wang和Xue而言,Div Club是探索占卜兴趣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展开交流的空间。

Div Club创立者、USC 宗教与精神生活办公室(Office of Religious and Spiritual Life)学生参与项目主任 Robin Mitchell Stroud,也在日常工作中见证着类似的联系如何形成。

据Stroud回忆,Div Club于她与一名研究生的交流。两人都对占卜有所了解,熟悉的实践方法不同,于是决定共同练习,并邀请其他感兴趣的人加入。团体最初每月聚会一次,第二年逐渐发展为每周举行活动。Stroud并不要求学生相信所有解读结果,而是鼓励他们结合自己的经历作出判断,接受有助于理解自身感受的解释,或者舍弃不符合自己情况的内容。

在她看来,占卜中的具体问题,有时也可以转化为自我探索的起点。例如,当学生询问自己是否选对专业时,她更倾向于引导学生思考:自己对这个专业究竟有什么感受?又有那些经历带来了快乐与意义?Stroud强调,这只是个人采用的方式,不同实践者可能有不同的解读方法。

随着社团活动持续开展,学生之间的交流也逐渐从占卜延伸至更具体的校园生活。Stroud说,新生和转学生经常谈到孤独、想家,以及如何在庞大的校园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群体;而临近毕业的学生则更多谈到实习、求职和未来生活。

Stroud希望与学生的联系能够延续到活动之外。一些学生认识她后,会到办公室找她谈心。面对学生的困扰,她通常先倾听,再通过提问帮助学生梳理想法,而不急于给出建议。

这些交流也并非总是围绕烦恼展开。有时学生只是想当面分享一个好消息。对她而言,重要的是让学生感到有人关心他们的生活。

“人们只是想被听见,想感到有人在乎,”她说。

然而,并不是每一次需要倾诉的时候,身边恰好都有“那个人”。Wang表示,自己曾几次向人工智能倾诉心事,认为这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帮助。作为塔罗初学者,她也会把抽到的牌告诉ChatGPT,请它解释牌义,以加深理解。

Stroud同样尝试过将AI用于精神探索,例如借助聊天机器人,从荣格心理学的角度理解梦境。她认为, AI 可以成为个人探索过程中的补充工具,但不希望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只发生在与机器的交流中。

Wang 在使用AI的同时,也保留着自己的界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仍然非常重要,”她说。对她而言,家人、朋友、塔罗与 AI 可以同时存在于生活中,回应不同的需要。她会向熟悉自己的人寻找理解,也会借助另一种解释重新思考问题。

Lilith也是如此。坐在牌桌另一侧的Lilith在需要情绪支持时,也会回到朋友身边。她说朋友了解她的生活,不必抽牌就能理解她正在经历什么。

不过,Lilith对AI占卜则持明确反对态度。她将塔罗解读视为依赖个人经验与交流的诠释过程,认为牌面图像、个人感受及顾客的具体处境,无法简单归纳为固定的解释公式。

Lilith说:“这些不是公式,而是对事物的艺术性诠释。” 她担心追求即时答案会挤压人与人之间耐心交谈的空间。

而对于来到自己桌前的人,Lilith希望一次解读能够延伸至谈话之外。讨论过困惑之后,她会尝试让对方离开时不只带走一个解释,也带走可以行动的方向。

“我只是希望,人们能够重新感到自己拥有自主权,”她说。

编辑:Kally Yuan、Leo Li

审校:Yiyi Z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