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USC Annenberg新闻传播学院举办了纪录片《Saffron Robe》的选段放映和映后对谈。影片导演、联合制片人、兼联合编剧Jane Centofante与联合制片人兼联合编剧Jayne Hufschmid回到母校，与观众分享她们在近十年间记录老挝北部一所佛教学校日常生活的心路历程。新闻专业实践教授Daniel Birman主持了本次对谈。
播放的选段镜头里，一件橙黄色的袈裟被慢慢铺开、折叠，再披到少年身上。这个持续两分钟左右的长镜头鲜少剪辑，也没有急于以旁白解释。对习惯了快速切换画面的观众而言，它要求观众们暂时放慢观看速度；而对纪录片《Saffron Robe》的主创团队而言，它则浓缩了影片所呈现的一种与现代生活不同的时间节奏以及一群老挝少年在传统、教育和未来之间摸索前行的生活。
曾任杂志编辑和纪实图书自由编辑的Centofante说，对于她和其他两位联合制片人Jayne Hufschmid、Kraig Butrum而言，把影片带回USC有一种“兜兜转转回到起点”的意味。他们都曾在USC Annenberg学院学习，并在此接受叙事与新闻写作的基础训练。
“新闻学院教给我们的不只是基本的讲故事技巧，更赋予了我们追寻故事、探索其最终走向的信心。”她说。
2012年，Centofante第一次前往老挝探访朋友。通过当地参与学校援助工作的朋友，她结识了创办Wat Pa Pha-O佛教学校的住持Onekeo Siitivong，也因此得以走进这所为来自贫困家庭的孩子提供受教育机会的学校。令她感触颇深的是，致力于为孩子们创造受教育机会的住持本人，却未曾接受过完整的正规教育。
这段经历让Centofante深受触动，也促使她逐渐意识到，老挝长期处于美国公众视野的边缘。人们或许熟悉越南战争，却未必了解老挝在这段历史中的遭遇，更鲜少有人深入认识当地悠久而深厚的佛教文化。
“老挝是一个很少有人真正了解的国家，”Centofante说，“它是一个相对孤立的内陆国家，但那里的人和文化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回国后，她不断向Hufschmid讲起在老挝的见闻，最终决定将这些故事拍成纪录片。
纪录片中的Wat Pa Pha-O佛教学校位于老挝北部、靠近琅勃拉邦，影片中的学生大多来自偏远山区和贫困家庭。学生们除了学习佛教传统，还要接受宗教课程以外的基础文化教育，为继续升学做准备。据主创团队介绍，部分孩子入学前尚未完成小学教育，需要先补足基础知识、学习老挝语，才能理解课堂内容并参与后续课程。
这种语言障碍与老挝多民族、多语言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老挝语虽是国家官方语言，也是学校教育的主要教学语言，却并非所有学生的母语。主创团队表示，老挝不同民族社区使用各自的语言，因此部分学生在入学前鲜有机会接触老挝语。因此，学院不仅需要帮助他们弥补基础教育的不足，还要协助他们跨越从母语到课堂教学语言的障碍。
主创团队很快意识到，影片真正的核心不应仅停留在学校本身或寺院景观的呈现上，更应聚焦于学生及其家庭为教育做出的选择与付出。在影片所记录的环境中，这种选择背后的“牺牲”尤为真切。由于家乡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加之家庭经济条件有限，一些学生进入学校后可能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无法回到家乡，与家人团聚。
在对谈中，Centofante和Hufschmid分享了拍摄过程中如何建立信任以及如何尊重当地社区的边界。拍摄初期，团队并未急于架设摄影机，而是先走进当地社区，与居民接触交流，逐步建立互信。她们认为持续的走访与陪伴，出现就是建立信任的重要过程。在此后五六年间，团队多次赴老挝，每年大约只展开一次拍摄。与此同时，团队还需学习寺院的宗教规范与社交礼仪，了解何时可以进入特定场所、何时应当保持距离，以尊重当地社区的生活方式与文化传统。
为了让观众走近学生的生活，拍摄团队希望镜头能够跟随他们进入村庄、探访家庭，也记录他们在学校里的日常。拍摄时，团队需要根据现场情况不断调整计划：原先安排好的日程常常发生变化，他们便放慢脚步，观察当天能够记录什么、学生和僧侣愿意让他们拍摄什么。有时，团队只是坐下来，让摄像机持续运转，等待生活自然展开。
让学生逐渐适应镜头，同样是建立信任的重要一环。Hufschmid回忆，她的儿子Alexander J. Hufschmid作为年轻摄影师更容易与学生拉近距离。孩子们最初会害羞、嬉笑，但随着彼此熟悉，他们开始主动围在Alex身旁，好奇地透过摄影机观察拍摄过程。这些围绕镜头展开的互动，不仅让学生逐渐放下拘谨，也让拍摄得以更自然地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
老挝复杂的政治历史也让纪录片拍摄变得更困难。主创团队曾尝试在老挝以及美国本土寻找愿意出镜讲述战后个人经历的人，但屡遭婉拒。老挝本地受访者担心这些个人讲述一旦被认为对政府不利，可能招致报复。而这种顾虑也延续至海外。一些已在美国生活三四十年的老挝难民，因仍有兄弟姐妹或其他亲人留在老挝而不愿出镜，担心自己的公开发言会牵连家人。
因此，Centofante认为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交织。国家政治与战争等重大历史事件最终都会在普通人的生活中留下印记；而同样，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也构成了理解国家历史的重要入口。
“我们都是人，都有自己的个人经历，”她说，“但我们的国家和所处的世界也塑造着我们。政策层面的决定最终会落到人的生活上。”
影片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下，将目光投向佛教学校中的孩子、他们的家庭，以及教育为其人生带来的机遇与挑战。Centofante希望观众在看完影片后，不仅能记住这些孩子的故事，更愿意进一步了解老挝的历史、文化，以及生活在北美的老挝社群。
主持该对谈的新闻专业实践教授Daniel Birman，同样也是一位独立纪录片创作者。他认为，纪录片的重要价值之一，便是带领观众走进自己原本难以进入的世界。
“纪录片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为我们打开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窗户，”Birman说。“大多数USC学生，甚至大多数美国人，可能从未接触过老挝的一所佛教学校。把它带到银幕上，我们就能对那里的文化和人们的投入多一层理解。”
Birman说，主创团队的经历也为有志于从事纪录片和新闻工作的学生提供了现实的启示。其中一位校友在旅行中发现了一个值得讲述的故事，并逐步学习如何获得进入故事的机会。但他同时也强调，纪录片创作者并不天然拥有进入任何社群、记录他人生活的权利。“你能做的是认真工作，让被拍摄的人理解你的创作方式，并相信你会以正直的态度对待这个过程。”Birman说。
参与放映的学生观众同样从影片中看到不同层面的议题。环境研究专业的大一学生Nancy Chen说，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影片对“牺牲”的呈现。“父母希望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却需要把他们送进与家庭生活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
传播学专业研一学生Eva Zhang则注意到影片带来的“近距离感”。“你会觉得自己很靠近他们，好像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生活，”Zhang说。她尤其欣赏影片没有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感。
她指出，许多聚焦非西方国家的纪录片，仍容易以美国创作者的视角为中心。相较之下，《Saffron Robe》让她感受到，主创通过长时间的持续投入，努力让镜头真正融入当地人的生活，而不是仅把文化差异变成供观众观看的对象。
《Saffron Robe》目前已在美国、欧洲、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电影节放映。Centofante表示，团队希望在完成电影节巡展后，与流媒体平台展开合作，让更多观众有机会接触这部作品。
不过对于主创团队而言，影片的意义不只在于获得发行的机会。正如Centofante所说的，“我希望观众看完影片后，能对老挝产生进一步的了解，而不是把影片视作对一个陌生地方的短暂窥视。”
编辑：Kally Yuan、Leo Li
审校：Yiyi Z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