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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文章:从奥斯卡到星光大道,亚太裔高光时刻背后尚未完成的结构性变革

杨紫琼之后,还有谁在等待被看见?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八位亚太裔委员会成员在活动现场进行发言。
2026年3月6日,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委员会代表在奥斯卡电影博物馆齐聚一堂,分享见解。(Kally Yuan/摄)

过去几年,好莱坞的亚裔与太平洋岛裔故事以前所未有的气势在好莱坞杀出重围。《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横扫2023年奥斯卡,斩获七项大奖,杨紫琼成为史上首位亚太裔奥斯卡影后,关家永与其搭档也凭借此片摘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而童星出道的关继威,在演艺生涯将近30年的沉寂后登上了奥斯卡的领奖台,这对于无数成长于美国的亚太裔少年而言,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重量。此前,《摘金奇缘》(Crazy Rich Asians)这部浪漫喜剧已凭借全亚裔卡司证明了市场潜力;而随后的剧集《怒呛人生》(Beef)以及电影《弟弟》(Dìdi)等作品,则以更细腻、更本土的亚太裔叙事,持续引发了广泛的共鸣和讨论。

表面上看,亚太裔在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似乎正在到来。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2026年2月18日,杨紫琼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上,终于收获了刻有她名字的星星。这是星光大道上第2836颗星星。但杨紫琼却是第一位获得该荣誉的马来西亚人。

“她居然现在才收到?”—— 这是我看到这则消息时的第一反应。

杨紫琼在好莱坞打拼逾三十年,从武打演员出道,凭借《卧虎藏龙》跻身国际视野,再到以《瞬息全宇宙》成为史上首位亚太裔奥斯卡影后。这样一位成绩斐然的演员,竟然直到今年才收获属于她的那颗“星星”。

杨紫琼身着黄色连衣裙坐在获得好莱坞星星前。
杨紫琼收获属于自己的好莱坞星星。(图片来自Frazer Harrison/Getty Images)

2026年3月6日,一场名为"打破奥斯卡天花板:学院会员委员会(Breaking the Oscars Ceiling: Academy Membership Affinity Groups)”的讲座在洛杉矶的Academy博物馆举办。这座博物馆由每年颁发奥斯卡的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AMPAS,下称影艺学院)创立,于2021年正式向公众开放。

这场讲座为博物馆举办的奥斯卡主题系列活动拉开了序幕。台上聚集了来自影艺学院八个会员委员会(Affinity Group)的代表,涵盖亚太裔、非裔、残障与无障碍、原住民、拉丁裔、LGBTQ+联盟、中东与北非及西亚联盟,以及女性群体。

尽管背景各异、职能不同,他们却因为同一个命题汇聚在这里:在好莱坞,少数群体想要“被看见”,依然是一件需要付出额外努力、持续争取的博弈。

亚太裔是近年来所有少数族裔群体中唯一在荧幕占比上实现显著增长的群体,根据USC Annenberg Inclusion Initiative在2007年至2024年间对票房前列的电影追踪显示,有台词的亚太裔角色在这17年间从3.4%上升至13.5%。

另外,咨询公司McKinsey 2024年的报告指出,过去二十年间,在美国院线发行的影片中,亚太裔担任主角的占比出现了大幅跃升 —— 2018年至2022年间,该比例已达到14%至20%。然而,这其中有70%至90%的影片并非美国本土制作,主要来自亚太地区的引进片。与此同时,美国本土制作的亚太裔主角占比仅从2002年的2%微增至略高于3%,但对比亚太裔占美国总人口6%的比例,美国本土影片中的亚太裔代表性仍存在约50%的缺口。

当《寄生虫》(Parasite)和《鱿鱼游戏》(Squid Game)为代表的韩国影视作品,凭借流媒体打破地理边界、席卷全球时,亮眼的票房数据固然迫使好莱坞侧目,但其核心的立项决策机制并未发生结构性的变革。进步是真实的,但它并非来自好莱坞的主动意愿,而是迫于外部市场的冲击。换言之,亚太裔若想在好莱坞争得一席之地,不能寄希望于他人的垂青,而必须夺回叙事的主动权。

这一观察结论在数据面前得到了印证。相关统计显示,亚太裔角色在好莱坞影视作品中的涨势自2024年起显露疲态,未能延续此前的攀升迹象。根据USC Annenberg Inclusion Initiative的数据显示,有台词的亚太裔角色占比从2023年的18.4%回落至次年的13.5%,呈现“不升反降”的态势。这表明,亚太裔在好莱坞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进步,正面临逆转的风险。

​​不仅如此,亚太裔在好莱坞所面临的挑战,已不仅限于角色数量上的稀缺,更在于长期以来被禁锢于特定的叙事范式之中。从“永远的外来者”到永远带着口音的刻板印象,亚太裔永远沦为西方叙事的中的“背景板”。而当这种刻板印象一旦被市场证明是“有效的”,它就会被反复复制,直到有足够强大的声音从内部打破它。

这个“从内部打破”的过程,在现实中往往需要漫长的推动。曾在迪士尼供职逾45年、深度参与公司多元与包容项目的Steve Valkenburg向我讲述了他工作期间观察到迪士尼为推动多元性而作出的努力。

迪士尼早期筹备农历新年的庆祝活动时,曾因文化认知的局限性走过一段“弯路”。当时,公司在洛杉矶投放的宣传广告完全使用中文。Valkenburg所在的多元与包容团队的员工随即敏锐地指出:“农历新年”是东亚及东南亚多个国家与文化的共同节日,仅以单一语言呈现,难以涵盖该文化图谱的丰富性与多元性。

Valkenburg补充道:“正是因为那次内部对话,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迪士尼此后在同类广告中引入了庆祝农历新年的各国语言。这种对文化多元性的追求现在也体现在游行庆典本身。我们努力在代表不同国家和文化的表演服装上做到真实还原,就连米奇和米妮每年也会轮流身着代表不同国家风格的盛装。”

Valkenburg身着《玩具总动员》的蓝色印花T恤,纪念戒指上印有米老鼠图案。
Steve Valkenburg在加州迪士尼园区工作45年半后收到的退休纪念戒指。(Kally Yuan/摄)

作为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亚太裔委员会成员之一,独立电影人Jeffrey Gee Min在采访中强调,“亚太及太平洋岛裔(Asian and Pacific Islanders,API)”这一泛化的整体标签,在现实中往往掩盖了族裔内部巨大的不平等。

McKinsey报告指出,在2018至2022年间,好莱坞所有亚太裔主角中,一半为东亚裔演员;相比之下,太平洋岛裔主角仅有17个,且其资源高度集中于巨石强森和Jason Momoa(海王扮演者)两个人身上。这意味着,东南亚裔、南亚裔及太平洋岛裔的故事,在主流荧幕上依然处于近乎“失语”的边缘地带。

“长期以来,公众对‘亚太裔’代表性的认知往往局限于东亚或南亚群体,” Min指出,“然而,我们社区内部的文化构成其实非常多元。我希望通过努力,能够让那些‘未被听见的声音’得到更多关注。”

“未被听见的声音”⸺这个短语某种程度上概括了影艺学院八个会员委员会存在的意义。

荧幕上写有“Oscar nominee spotlights,breaking the oscars ceiling"字样。
“打破奥斯卡天花板:学院会员委员会”讲座现场。(Kally Yuan/摄)

这八个委员会,是影艺学院试图让边缘群体的声音进入决策层而设立的内部机制。探究这些机制的诞生背景,绕不开对其历史局限性的审视。2012年,《洛杉矶时报》对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超过5000名投票成员进行调查,结果显示:成员中白人比例高达94%,男性占比77%,且86%的成员年龄在50岁以上。这一高度同质化的人群构成以及他们的品味和视野,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哪些故事会被奥斯卡认可。

紧接着,2015和2016年,奥斯卡表演类奖项提名连续两届全为白人演员,引发舆论哗然。社会活动人士April Reign发起的#OscarsSoWhite运动迅速跨越美国国境,演变成一场全球性的讨论。影艺学院在舆论压力下推出改革计划,承诺在2020年前将女性和有色人种成员比例翻番。

尽管在数字层面上,这一增长目标已如期达成,但是据The Hollywood Reporter的报导披露,Academy的白人成员比例仍高达81%,男性占比达67%。正如该媒体所评价的那样,“相对的进步,不等于绝对的进步。” 行业内的实质性大门并未真正向女性或有色人种全面敞开。

在当今的政治气候下,这一论断有着格外的分量。当DEI (多元、平等与包容)议题在美国社会遭遇系统性反扑,当各业的多元化项目开始陆续遇到压力,这八大委员会的存在不仅面临着脆弱,更显现出其必要性。

那么在如此复杂的社会语境里,真正的变革究竟路在何方?

Min认为,核心在于叙事本身的转变。他指出,好莱坞对亚太裔故事的处理方式,往往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要么是纯粹的刻板印象,要么是流于形式的“政治正确”展示。这两种做法都回避了真正的问题。

Min指出,行业面临的真正挑战在于直面两个核心问题:一是审视亚太裔在银幕上被塑造成的“既定形象”,二是剖析西方主流观众长期形成的审美偏好。“无论是将亚太裔标签化为“移民”,还是不断重复’永远的异乡人’这一陈词滥调,都无法展现我们社区跨越数代的丰富面貌。亚太裔群体拥有独特的文化厚度与情感价值,值得被更广泛地分享与传播。” 他指出,这种精细化叙事不仅能够启发观众,更能在他们心中种下好奇的种子,从而将那些看似小众的故事转化为更具全球共鸣的叙事。”

但个体叙事的进步,仍需要制度层面的内部改革来承接。影艺学院亚太裔委员会的代表PJ Raval在讲座上指出,学院不只是电影行业的一面镜子,更应是一股重塑行业格局的引领力量。 Raval以个人成员身份(非官方立场)直言,学院在推进全球化议程上必须“言行一致”。他犀利地指出:“我们不能一边自称‘全球性’组织,一边却将成员构成局限于欧洲和东亚。”

Raval作为菲律宾裔美国人,也将自己的身份视为一座桥梁,积极向影艺学院传递菲律宾电影文化的现状,并推动当地电影人与学院建立联系。他深刻剖析了学院背后的权力逻辑:通过成员资格的审核,学院决定谁的声音具备“投票权”;通过年度奖项的归属,决定哪些故事值得被集体记住;而通过博物馆和公共项目,学院则掌握了电影历史的叙述主权。委员会的存在,正是这种内部施压机制的具体形式,其核心价值在于确保边缘化群体的声音能够持续进入决策层,而不只是在特定的历史节点被短暂听见。

在谈及“亚裔”这一标签本身时,Raval特别强调了身份认同的复杂性。他指出,“亚裔”远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其内涵延伸至全球各地的亚裔侨民群体 —— 无论是亚裔美国人、亚裔加拿大人还是亚裔法国人,其个体经历都是独特而具体的叙事维度。与此同时,亚洲内部交织着深刻的历史张力,涵盖了殖民历史、战争记忆、以及文化差异等深层范畴。这也意味着,在亚裔叙事宏大框架下,依然有大量边缘化声音尚未被听见、大量故事尚未被讲述。

Raval将这种处境称为“代表性的重负 (The Burden of Representation)”:当个体源于一个长期缺席于主流银幕的群体,往往会产生一种近乎道德使命的驱动力,要去讲述属于自己社区的故事。但他同时提醒,这种责任不应成为束缚。亚裔电影人的叙事底色,不必局限于挣扎与生存,它同样可以是庆典,可以是动作片,可以是任何形式的表达。

“我们需要以更据开阔性的视野去构筑想象,” Raval指出,“不要预设观众无法理解或共情我们的故事。一旦开始自我设限,我们就已经在窄化自己的表达空间,以及削弱我们为所属族群发声的社会功能。”

《瞬息全宇宙》正是Raval反复提及的例证——该片在平行宇宙的框架下,通过一名中年华裔移民女性的视角,深入探讨了一位母亲试图与身处美国亚裔文化语境下的酷儿女儿重新建立情感纽带的核心命题。“作为一名拥有移民背景和酷儿身份的菲裔美国人,《瞬息全宇宙》也是我的故事,“Raval说。他特别强调,若主创团队在创作进程中对任何关于亚裔移民女性主角的外部质疑妥协,这部电影就不会呈现出如此独特的艺术张力。它的存在和成功,本身就是对“拒绝自我设限”精神的强力论证。

对于每一位在洛杉矶怀抱着电影梦的少数群体成员来说,这个情况并不少见。当你拿着剧本去敲门,试图讲述一个不那么“普世“的故事,往往会遇到一个偏好固化刻板印象的行业生态。奥斯卡会员委员会的应运而生,正折射出当前行业生态还未到达理想的平衡状态。

《瞬息全宇宙》横扫奥斯卡奖项是真实的。杨紫琼摘得影后桂冠是真实的。关继威伫立领奖台时的热泪亦是真实的。然而,这些时刻之所以令人动容,恰恰是因为它们太稀有了。

一个以“无限可能”和“造梦”著称的行业,理应让更多星星闪烁在星光大道,通过更多元的动人故事,让更多群体被看见,被启发。

而对于那些此刻仍在怀抱梦想、却不确定自己的故事是否值得被讲述的年轻电影人,Raval的建议简单而直接:主动出击,破局而行。

“这种主动不仅需体现在观影和学习上,更需体现在不同艺术形式的创作上。你必须勇于冒险、接纳瑕疵,正视挫败。正如科学实验一样:世间本无所谓失败的尝试,唯有从中汲取的宝贵积淀。”

Raval同时提到了亚裔社群中长期存在的“螃蟹心态(Crab Mentality)”效应 —-这种认知误区将成功视为“零和博弈”,于是彼此竞争、彼此拉扯,进而导致内耗与掣肘。他认为这种心态必须被打破。每一个亚裔电影人的个体突破,都是整个社群向前迈出的一步。Raval坦言:“也许没有人会告诉你这句话,但你必须记住它—— 你的声音是独特的;有人想听,你也值得被听见。”

编辑:Laury Li、Leo Li

审校:Yiyi Z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