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 Original Articles

《无名女孩》 三个名字背后的无名人生

导演邹静讲述被送养女孩的人生。

映后交流时,导演邹静(中)与USC政治学教授Stanley Rosen(右)讨论电影制作的心路历程
映后交流时,导演邹静(中)与USC政治学教授Stanley Rosen(右)讨论电影制作的心路历程(Zihan Tang/摄)

林娟,王娟,吴莲。这三个名字,都属于一位18岁的女孩。

11月12日,华语电影《无名女孩》(A Girl Unknown)在USC举行特别放映。该片由李庚希等主演,在2026年戛纳电影节影评人周斩获国际影评人联合会奖(FIPRESCI Prize)和甘基金会发行奖(Gan Foundation Award)。导演兼编剧邹静出席映后交流,与主持人、USC政治学教授Stanley Rosen及现场观众分享影片的创作历程,以及她对家庭关系、女性成长和个人创伤的思考。

此次活动由南加大美中研究所(USC US-China Institute)主办,中国电影馆(China Film Pavilion)、《美中今日》(US-China Today)、南加大电影艺术学院(School of Cinematic Arts)及多恩西夫文理学院东亚研究中心(Dornsife East Asian Studies Center)协办。

在放映后交流中,导演邹静介绍,《无名女孩》的创作缘起可以追溯到1936年 — 她的奶奶出生的那一年。“我从小由我奶奶带大,跟她特别亲。可是在她去世之后我才知道,她在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另一个村庄抚养了,这让我非常震惊。”邹静说。

惊讶之余,她开始想象祖母的童年:一个年幼的女孩如何理解自己被父母送走的经历?这些经历又会在她日后的人生中留下怎样的痕迹?在情感的催化下,《无名女孩》的故事逐渐在邹静笔下生根发芽。

虽然奶奶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影片却选择以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的中国为背景。在这一时期,独生子女政策、传统性别观念与不同家庭的经济处境等多种因素相互碰撞,共同构成女孩成长的社会环境。但邹静强调,她并不希望将《无名女孩》拍成一部单纯批判社会政策的电影。与宏大的历史叙事相比,她更关心女孩个人的成长旅程,以及她如何面对伤痛、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一创作方向也体现在电影对不同角色的刻画中。“影片没有简单地将成年人划分为好人与坏人,我想展现他们不同的层面,各自的生存困境、情感需求和道德选择,”邹静提到。谈及影片中第二个家庭养母因为怀念逝去的女儿而收养主角时,她也指出,一些人物最初的决定可能带有自私的动机,但在相处的过程中,真实的母爱也可能慢慢生长出来。她希望观众能够从更人性化的角度理解这些人物,而不只是评判他们的行为。

影片另一个最鲜明的叙事设计,是主人公不断变化的名字。在接受安纳伯格媒体(Annenberg Media)采访时,邹静透露,这一设计受到《真实故事计划》公众号2020年10月28日一篇真实报道“弃女”的启发。报道中的女孩曾经历多个家庭,并在成长过程中多次更换名字。

“这个女孩前后经历了好几个家庭,变换了好几次名字。”邹静说,“我当时看那篇文章感到非常地触动。”

影片中的女孩们的名字不仅对应着不同家庭,也展现了她们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变化的生活环境。在乡村度过的童年时期,女孩林娟自由、天真,周围的自然环境也赋予了她生命力。进入城市家庭后,她变为王娟,生活逐渐局限于公寓之中,还需要适应不同的方言、学校和家庭文化。随着年龄增长,她又进入新的社会环境改名吴莲,面对更加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生活压力。

邹静随后也解释了片名的含义:虽然片中主角拥有很多名字,但她仍然是个“无名女孩”。片名既呼应了主人公不断变化的身份,也指向无数经历过类似命运、却鲜少被听见的女孩。她希望观众关注的不是女孩最终应该拥有哪个名字,而是她作为独立个体的经历与感受。

除了家庭关系,邹静也在映后交流中分享了影片如何通过影像表现难以言说的情绪。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的情绪反应并不总是立即出现。有些痛苦被暂时压抑堆积,直到多年后,才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时刻爆发性地显现。”邹静说到。

这一处理也影响了影片的视觉语言 — 水在电影中多次出现。邹静解释,“水”这一反复出现的意象最初来自她个人的梦境,与其深藏的恐惧和无法摆脱的情绪有关。但随着主人公的成长,水在影片结尾呈现出不同的意义,也暗示着人物与过往经历之间关系的变化。

对于电影中一些没有被明确解释的情节,邹静坦言,她更愿意相信观众能够从情节与人物反应中自行解读。比起由导演直接提供答案,留白能让观众产生自己的想象和解读。

放映结束后,影片也引发了USC学生对家庭关系、成长经历及历史记忆的讨论。

问答环节中,同学老师们踊跃举手。
问答环节中,同学老师们踊跃举手。(图片来源于 US-China Today)

就读于USC应用传播研究硕士项目的Hazan Wang形容,这是一部让她感到“比较压抑”的电影。尽管她没有经历过影片中被送养的遭遇,但部分情节仍让她联想到自己的童年。Wang分享,小时候由于父母长期在外地工作,她曾有一段时间寄住在姨妈家。虽然这与影片主人公的经历有本质区别,但她也曾体会过难以融入另一个家庭的感觉。在她看来,影片的重要意义之一,是“让这种情况被看见”,并为观众提供思考的机会。

另一位观众、USC婚姻与家庭治疗专业硕士生Ashley Hu也表达了类似的感受。在北京长大的Hu表示,影片令她十分感动,因为它生动呈现了她曾在中国社会中观察到的部分成长困境。她尤其关注电影中不同家庭成员难以表达的痛苦。她认为,影片里的孩子与成年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经历,却往往不愿主动谈论,仿佛这些情绪是令人羞耻或不应该被讨论的事情。“如果电影未来在中国内地上映,可能会让更多有类似经历的人‘感到被看见,’也能为家庭创伤及代际关系提供更公开的讨论空间。”Hu说到。

编辑:Kally Yuan、Leo Li

审校:Yiyi Z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