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LACMA）二层展厅，一排排模特身着不同时期的中国女性服饰，近一个世纪的衣着变迁在眼前徐徐展开。
参观展览的华裔美国观众Freddie Chen在展出的模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我很惊讶竟然能在这些模特身上看到这么多我母亲的影子，”Chen说，除了模特的面部特征，衣服本身也让她联想到母亲过去的穿着与生活岁月。
这种由一件历史服饰触碰家族记忆的瞬间，正是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衣塑中国女性：从帝国到现代》特展所要展现的核心主题。
展览从6月14日持续至10月12日，汇集了70多套来自上海、香港及美国的代表性服饰，展品年代跨越近百年 — 从晚清宽松的刺绣长袍、20世纪30年代的旗袍（qipao），延伸至20世纪中叶随人口流动走向海外的长衫（cheongsam）。根据LACMA官方介绍，展览旨在通过这些衣着演变，呈现中国及华裔美国女性如何表达自我身份、应对社会巨变并塑造生活。
展览中的许多服装都能追溯到具体的收藏者、原主人及其家庭，也因此完整保留了衣物背后各自的家族故事与历史记忆。
艺术家、设计师和服饰收藏者Chere Lai Mah长期保存母亲、婆婆及华裔社区成员留下的中国女性服饰。LACMA公开资料显示，Lai Mah数十年来保存的收藏构成了此次展览的重要基础。
客座策展人Michaela Hansen表示，相比以往侧重讨论中国服饰对西方时尚的影响，本次展览更希望将几代中国女性自身的创造力与穿衣选择置于核心，将其放在近一个世纪的社会变革中去解读。
这种个体选择与时代背景的交互，在具体服饰的演进中体现得尤为清晰：晚清服饰多采用宽松轮廓，强调织物质感与精致刺绣；1920年代后，兼具实用与美感的一件式旗袍逐渐兴起；到了20世纪中叶，长衫又随着人口流动进入香港和美国华人社会。面料、剪裁和穿着方式的改变，无不印刻着时代变迁与文化交融的痕迹。
随着人口迁移，这些服饰被带入新的生活环境，珍藏在一个个移民家庭的衣柜和记忆中。作为家中唯一在美国出生的成员，Chen回忆道，家人大约25年前从新加坡移民到美国后，日常生活中鲜少穿着中国传统服饰，但这些旧衣一直被妥善保存，并在婚礼茶礼等重要场合上重新亮相“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这些衣服是触摸家族历史的纽带，”Chen说，“穿上它们，就像是在重新理解与拥抱属于自己的文化。”
值得一提的是，展厅中的模特由时装设计师吴季刚（Jason Wu）专门为展览所定制。这些模特有着不同的面部特征、发型和身形，以更贴合不同时期中国女性的形象，使服装呈现更贴近其所处年代。
华裔美国观众Elise Co已是第二次前来观展，当天她与同行者特意选择了与展览风格相呼应的服装，以致敬展览。
Co表示，自己对中式服饰的情结同样源于家族传承。她继承了两位祖母留下的上世纪60年代的长衫，虽然对祖母穿这些衣服的记忆更多来自老照片，但在大学期间，她重新将这些旧衣融入了日常穿搭。“我大学的时候会把它们当作一种独特的时尚来穿了，”Co说。
除了家庭记忆，展览展现的时代印记也吸引着不同领域的观众。从事艺术交易、同时也有策展经验的Saratoga Rahe在展厅里看到一件带有蒸镀铝材质的礼服后，立即联想到20世纪美苏“太空竞赛”时期的社会风潮。展签显示，该礼服所用的蒸镀铝工艺正是源于当时的天文学研究成果。对Rahe而言，这件衣服不只属于某个年代的审美，也留下了当时科技发展的痕迹。
这种观察也与展览对新型材料的关注形成呼应。此次展览展出的20世纪服饰中也可以看到人造纤维、机制蕾丝和化学烧花等新材料与纺织技术的使用。
与Rahe同行参观的电影人和服装设计师Juliana Sorelli则更关注服装在不同年代之间的视觉变化。
“变化实在太快了，”Sorelli说。从早期女性的发型、缠足和服装，到后来展厅里突然出现的“现代女性”，强烈的反差让Sorelli印象深刻。她表示，虽然自己从小和华裔朋友的家庭来往密切，也曾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但现实生活中很少看到这些服饰作为日常着装。“我更多是在电影里或者一些节庆活动中看到它们。”
服装与日常生活的紧密联系，也让这场展览具有直观的历史教育价值，并成为教师讨论中国历史、性别与身份的一种切入方式。今年7月30日，南加州大学美中学院（U.S.-China Institute，USCI）在LACMA组织了一场面向中小学教师的培训项目。根据USCI项目介绍，参与教师通过展览探讨如何从服装和物质文化出发去理解中国历史、性别演变与文化身份。
南加州大学美中学院的项目主任Crystal Hsia表示，服饰之所以适合作为历史教育的切入点，在于其极强的日常贴近性。“相比抽象的年代节点和历史人物，学生也可以从每天都会接触的衣服出发进入一段历史，再追问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代出现，以及它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有什么关系。”Hsia回忆，参与项目的教师们一致认为，历史并非“困在博物馆里的静态符号”，而是活生生的生活痕迹。
这种讨论也可以延伸到今天的USC学生。在USC学生中，这些服饰也对应着不同的成长经验。主修公共关系与广告专业的大二学生Sally Xie在广州出生，曾在中国和加拿大两地成长。她说，小时候接触中国女性服饰主要是在春节、婚礼和影视作品中。相比父母和祖父母这一代，Xie觉得今天的中式元素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新中式”穿搭。
在USC主修人类学专业的大二学生Camille Zhang则观察到，汉服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从相对小众的亚文化逐渐发展为深受年轻人喜爱的文化表达。她认为，传统服饰可以表达中国女性经验的一部分，但很难独自“代表中国女性”。在Zhang看来，服饰只是文化表达的一种方式，当代中国女性的生活经验和自我表达远比一种传统服饰所能涵盖的更加多元。如果只用传统服饰来概括中国女性，也容易忽略她们今天希望表达的其他身份与经验。
虽然展览《衣塑中国女性：从帝国到现代》特展呈现的时间线止于20世纪60年代，但服饰所承载的文化演变从未停歇。
从晚清长袍、海派旗袍，到移民家庭衣柜里的旧衣，再到如今流行的“新中式”，同一种文化元素会随着时代、地点和穿着者发生新的变化。对观众而言，展柜里呈现的是厚重的对另一些人来说，首先被唤醒的却是对一位祖母、一张家庭照片、或者母亲曾经穿衣服的样子的记忆。
编辑：Kally Yuan、Leo Li
审校：Yiyi Z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