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本是全球华人庆祝与团圆的时刻,然而在社交媒体上,一场关于春节节日冠名的“舆论风暴”却悄然掀起。一句简单的新年问候,意外触发了世界各地网友围绕文化认同与历史叙事的激烈讨论。
当地时间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一),南加州大学(USC)通过官方Instagram账号发布新春贺帖,却始料未及的陷入了一场关于春节名称争议的公关危机。该帖由舞狮表演、民族舞蹈以及校园标志白马雕像三张图片组成,并配文“Happy Lunar New Year”(农历新年快乐)。
该帖在发布后的六天内收到了1241条评论,互动量远超该账号日常水平,评论区内大批网友以“Happy Chinese New Year”(中国新年快乐)作为回应,以此表达对校方措辞的异议。不少留学生亦通过中文留言,并配以“红包”等极具中国民俗特色的表情符号,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文化归属感被淡化的不满。
随着世界各地的人们迎接新一年的到来,网络上对“新年冠名”的争议再度。这波涟漪不仅仅发生在USC校园内,更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引发了激辩。
Tiktok博主Kathleen Pan于2024年2月发布视频直言,争议“毫无意义”。作为一名华裔,她认为华人在Tiktok新年相关视频的评论区中纠正节日称谓的行为并无必要,并指出这种做法往往与视频初衷脱节。她以此类比道:“这就像我在圣诞期间说‘假期快乐’,却被苛责‘这是圣诞节,不提圣诞就是不尊重耶稣’一样荒诞。”
Pan在视频中强调:“核心在于尊重。你如何祝福他人,应该基于对方如何定义这个节日,这本不该被复杂化。”
然而,南加州大学戏剧系本科生Lucy Lyu则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她表示,自己之所以在南加州大学的 Instagram 帖子下留言“中国新年快乐”,是因为她认为学校官方帖子的用语,将这个节日所具有的中国独特的历史文化元素被一个更广泛的标签稀释、混杂在了一起。
Lyu认为,她更倾向于使用“Chinsese New Year或者“Spring Festival、Chunjie(春节)”这一类名称。认为,在英文语境下将传统节日的称呼更改为一个模糊不清的广泛名字,本质上是在“试图抹除节日背后的的中国文化与历史根源”。她坦言,尤其是当这种表达出自大学官方账号之手时,会让她感到“愤怒和不被尊重”。
然而,“中国新年”与“农历新年”到底有什么不同?世界各地的网友为何如此执着于对该节日的冠名?实际上,两个名称所代表的节日时间和庆祝方式都确实有所不同。
针对“农历新年”(Lunar New Year)引发的历法争议,据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分析,该术语在英文语境中常被泛化,但在天文学定义上与中国农历并非等同概念。若要正本清源,理清历法之辨尤为必要:公历(太阳历)以地球绕日公转为基准;阴历则仅依据月相盈亏确定月份,如伊斯兰历;而中国传统农历则属于典型的阴阳合历,它兼顾月相与太阳回归年,通过精准的“置闰”之法使历年与自然四季保持同步。虽然英文中习惯将其简称为“Lunar calendar”,但其技术内涵远比纯阴历复杂,是阴阳调和、历时弥久的智慧结晶。
据 《国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 分析,正是由于不同历法体系对时间的计算方式存在差异,全球才会形成多个“新年”的时间节点 — 例如每年1月1日的公历新年,以及通常在1月下旬至2月下旬之间浮动的“Lunar New Year”。在这一阴阳合历框架下所计算出的岁首时间,不仅对应中国的春节,也包括在相近时段庆祝新年的其他国家和地区,如越南的“元旦节” ( Tết Nguyên Đán)以及韩国的“慎独” (Seollal) 等。尽管这些节日在时间上与中国春节高度重合,且在历史上确实与中国历法体系存在渊源,但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其具体习俗、文化象征与社会意义已逐渐形成各自独立的传统。
在南加州大学的就读的大二中国学生Susie Zhang说:“我的爷爷跟我说,这份历法是植根于中华文明沃土的“时间指南”,也被称为’农历(Agriculture Calendar)’。而春节(Spring Festival)是新岁的肇始,更是二十四节气之首,象征着农耕文明中万物复苏的第一个季节。这套历法将一年分为24个节气帮助我们的祖先顺应天时、护佑稼穑。”
从历史溯源,农历新年的形成与中国古代的农耕文明并蒂而生。根据维克森林大学(Wake Forest University)的相关文献,早在商周时期,华夏先民便以月相变化与节气更替来安排农事活动,逐渐形成了结合阴阳历法的“阴阳合历”。
在南加州大学的多元文化光谱中,来自亚洲各地的USC学生也都给出了自己家乡庆祝新年的独特方式。
Minseo James Jeon 是一名来自韩国的国际学生,目前就读于工程学院。他分享了半岛之上名为“慎独”(Seollal)的独特年味:“我们称它为 Seollal,而不是 Lunar New Year。”他继续解释到:“在韩国,传统家庭通常会在清晨举行祭祖仪式(jaesa),准备一桌丰盛的食物以表达对祖先的感恩。仪式结束后,全家人会一起享用为祭祖准备的食物作为早餐。“
Jamie Ho 是一名来自新加坡的工程专业大三学生。在新加坡,华人是当地的主要族群之一,因此许多人仍然习惯将这个节日称为“中国新年”。
她介绍道:“我们家庆祝中国新年时会走亲访友、布置节日装饰、吃团圆饭、享用新年零食。我们还会进行鱼生活动(Yusheng)。是一道色彩丰富的生鱼沙拉,大家边拌沙拉边大声说新年福,以祈来年好运和繁荣。此外,还有红包、舞狮和舞龙表演。”
Lyu 也忆起自己熟悉的春节传统——收红包、吃饺子、准备团圆饭,并尽可能回到家乡与大家庭团聚。她说,鱼、饺子以及饭后的水果和甜食,在她的家庭里都具有仪式感。
南加州大学中国学生联盟(Chinese Union)主席Harry Luo 则聊起小时候回父母家乡走亲访友、一起吃年夜饭、看电视节目的记忆家里每年还会包饺子,并在部分饺子里放硬币。吃到硬币就象征着来年行好运。
身处异国,身边的同窗大多并无共度佳节的习俗,因此这个节日对她来说更具特殊意义。她坦言,如何称呼“春节”在她的家庭里“从来都不是一个话题”。尽管她理解认为“农历新年”这个称谓更具包容性,但Lyu坚信,真正的包容并非建立在淡化或抹除节日起源的基础之上。她说:“我们称它为‘中国新年’,并不是想让它成为中国人的专属节日,而是因为我们想坚守对这个节日起源地的尊重和历史文化的承认。”
Zhang对“中国新年”和“农历新年”这两个名称有着更为冷峻的视角。她提出: “农历新年’(Lunar New Year)这一表述的泛化是专门为了顺应西方文化而改的,就像英国殖民香港时一样。”
历史档案显示,在香港,1967年以前的《假日条例》(Holidays Ordinance)文本中仍使用“Chinese New Year”作为官方名称。然而,在1968年通过的《节假日(修订)条例》(Holidays (Amendment) Ordinance 1968)里,该节日的英文表述被更改为“Lunar New Year”,并沿用至今。
“我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正在逐渐被‘西方化’。我们开始遗忘我们的根脉、遗忘历史、并且遗忘我们从何而来。我认为这是非常可悲的。”Zhang说道。
然而,在捍卫自身文化主体性的同时,她也认为用“农历新年”的叫法来维护文化多样性是非常重要的。她主张,未来在为具有东亚底色的节日定名时,也应当东亚各族群及不同文化背景人士的意见。她认为,这不仅是命名的选择,是展示世界多样性的一种方式。
然而,社交媒体的算法似乎在无形中放大了这场博弈。Luo说:“在网上,这感觉就像一场战争;而在校园里,我几乎没有听到过相关的争吵。”
Luo希望人们能从术语的泥潭中抽身,将关注点多放在学习和如何更好地庆祝这一节日。他憧憬的是一场能够凝聚社区的庆祝活动,而不是一场关于称谓的内耗。
来自台湾的USC计算机系研究生Ryan Tsai 对此持有相似的淡然。他早已习惯了两种称谓的并存。“这两个名称(“中国新年”和“农历新年”)伴随着我成长,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Tsai坦言,“我认为庆祝节日的精髓在于阖家团圆,而非纠结于称谓。”
随着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仍在延续,围绕“春节”命名的争议并不会在短时间内消散。或许正如多位受访者所言,名称背后的历史经纬与情感寄托远比字面本身复杂,跨越疆界的文化快乐与团圆祈愿,或许才是岁序更新之际重要的。
编辑:Laury Li、Leo Li
审校:Yiyi Z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