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艾杰西受邀参加南加州大学文理学院(USC Dana and David Dornsife College of Letters, Arts and Sciences)举办的“语言与职业周”。活动上,他与大家分享了自己在新冠疫情前后的心路历程。
新冠疫情在中国暴发后的数月间,随着城市封控、剧场噤声,艾杰西(Jesse Appell) 在北京经营的喜剧俱乐部猝然停摆。他在自传《This Was Funnier in China: An American Comedian’s Cross-Cultural Journey》中写道,他不得不遣散员工,并只能通过微信远程联系锁匠撬开公寓家门,托朋友将私人物品打包寄存。那段时间里,他最担心失去的并非财物,而是那些一旦丢失便无处寻觅的师门信物——丁广泉留下的舞台背景布与一把拜师扇。
他说,那把折扇是正式拜师时从恩师丁广泉手中接过的。扇面题字“弄月嘲风”。他将“月”理解为恒久的传统与技艺根基,将“风”视作瞬息变化的时代趣味与社会规训。喜剧人的表达,恰是在传统与变化之间寻找表达的空间。对他而言,这把扇子不仅是纪念品,更是成为门内弟子的证明。
疫情结束后,艾杰西开始在美国多地分享新书《This Was Funnier in China: An American Comedian’s Cross-Cultural Journey》以及其创作背后的经历。在到访南加州大学和学生进行交流时,他不仅回顾了从相声学徒到职业喜剧人的转变,也梳理了自己如何在跨文化碰撞与个人选择之间,逐步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与事业方向的历程。艾杰西的书中记录了一个细节:初到北京时他虽然能用中文交流,但当真正走进相声后台,仍会不断追问其他演员:刚才那句话是哪儿的口音?包袱点在哪里?为什么观众会笑?他也承认,作为喜剧演员去问另一个喜剧演员“为什么好笑”多少有点尴尬。但正是这种把“听懂”当成基本功的姿态,让他在高度讲究师承与规矩的体系里逐渐站稳脚跟。
在高度讲究师承与规矩的相声体系中,艾杰西的“扎根”并非偶然。2012年,艾杰西以富布赖特研究学者(Fulbright Scholar)的身份前往北京,研究中国传统喜剧艺术相声,并拜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丁广泉为师。丁广泉是相声大师侯宝林的入室弟子,长期教授外国学生相声。据中国曲艺家协会相关资料显示,他在22年的教学经历中,曾教授来自70多个国家的200多名外国学生。
成为丁广泉弟子后,艾杰西的名字被写入相声家谱——这是一种以师徒关系为核心的传承谱系,记录着相声艺术代际相传的脉络。对他而言,“入谱”不仅意味着一个名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意味着责任与时间的积累。
此后在中国的十余年间,艾杰西逐渐成为活跃在中英文喜剧舞台上的领军者。他在北京创办了 LaughBeijing Comedy Center,该俱乐部在2016年至2020年间,每年策划举办 300多场喜剧演出。他的表演和创作也曾出现在中国中央电视台(CCTV)、北京电视台(BTV)和中国国际广播电台(CRI) 等媒体平台。早期更凭借爆款视频 《Laowai Style》使其在中国网络迅速走红,中国社交媒体粉丝量一度突破 200万。
疫情之后,艾杰西回到美国,将自己在中国培养的文化兴趣转化为新的事业。他创办了茶文化品牌 Jesse’s Teahouse,通过TikTok、YouTube等平台分享中国茶文化内容。他最初接触中国茶,并非出于职业规划或商业考量,而只是因为单纯的兴趣,并希望借此找到一个既能练习中文、也能与人交流的文化空间。目前该品牌在多个社交平台累计拥有超过100万粉丝,并已向海外消费者售出3万多笔茶产品订单。去年他重返山东淄博市南部的历史名城博山,走访了位那里的“丁广泉相声传承茶馆”。在纪念馆内,一位从未谋面的相声演员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道:“师兄,你回来了。”
在美国,艾杰常常需要向人解释相声的定义:“那是一种有捧哏、逗哏的,含有大量对话的喜剧形式”。但在博山的茶馆里,他几乎不需要开口,便被视作阔别已久的家人。艾杰西在采访中感叹,这种天然的接纳感也带来了责任,于是决定撰写一本英文书,一是“为这个家族做点贡献”,二是在他看来,他的相声师兄弟们未必会用英文写作,而他有这个能力和责任把这段跨越国界的经历与相声艺术带到更多英语读者面前。
艾杰西补充道,跨文化传播其实发生在两个并行的“舞台”上:一个是艺术舞台,依靠选段、表演与精译将作品直观呈现;另一个则是叙事舞台,旨在阐明“我为何分享”以及“你为何值得参与”。
他认为,创作者往往在叙事舞台上拥有更大的施展空间,因为你可以通过组织方式、叙述方式以及把“为什么重要”讲清楚去完成深度拆解,达到消弭隔阂的结果。如果这层“解释”做得好,即便观众不能完全领悟相声或戏曲的艺术门道,也能产生情感共鸣,并感叹道:“我不一定懂相声,但我读懂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渴望了解这种文化。”
这样做的意义在于,不用单纯为了“易于理解”而牺牲艺术的本真。在艾杰西看来,无论是加字幕、还是否融入流行元素都是不错的辅助手段,但创作最终仍需回归本心。“究竟什么能让你持续深耕?什么才是真正有趣的?”这才是创作者心中永恒的指南针。
谈到跨文化沟通时,艾杰西认为,未来会有越来越多技术工具帮助解决语言转换层面的障碍,但跨越国家、平台与文化语境所建立的信任感,反而可能变得愈发稀缺。他补充说,这种能力很难通过课堂直接习得,“它更需要在真实的生活经验中去慢慢摸索”。而南加州大学多元的文化语境与学术资源,恰好为学生提供了实践这种能力的场域。

当被问及书名《This Was Funnier in China》使用“过去时”是否有所暗示,艾杰西坦言,这不仅是因为书中写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更是因为自己逐渐意识到,书中所处的那个年代——丁广泉的年代,中国更开放、对世界更好奇的年代,已成为过去。
“现在有很多会说中文的外国人,也有很多在美国留学的中国人,”他说,“但现场表演似乎比过去更难。”在他看来,这种阻碍不在于语言能力,而在于社会心态的变迁:过去人们更愿意“求知”,而如今更倾向于“求对”(争夺正确性)。不过,他仍希望读者能以谦逊的姿态进入这本书的世界。“既然没人敢自诩深谙中国的幽默机理,”他解释说,“那就让我们从‘我不知道’开始,共同踏上一场探索之旅。”
艾杰西表示,近几年将创作重心转向个人社交媒体后,他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性。在他看来,能够独立完成拍摄、剪辑与发布,是当代内容创作者最核心的能力之一——当创作流程不再依赖团队或资源,创作者也就不容易被“卡”在机会与人脉之外。
在他看来,拥有稳定的受众,意味着不必再将职业发展的可能性完全寄托于好莱坞或其他大型平台的机会,“剩下的只是时间和规模的问题”。
面对仍在探索方向的学生,艾杰西并未提供一条可以复制的路径,而是反复强调一个更为朴素的原则:保持好奇,持续尝试,并不断学习。他认为,语言只是进入不同文化的起点,真正重要的是能否在多元语境中长期投入并建立联系。
目前,艾杰西携新书《This Was Funnier in China》在全美各地巡演,于此同时,他的茶文化事业也在稳步前行。在他看来,无论是传统的相声喜剧、跨越国界的语言,还是香飘四溢的中国茶文化,“到最后,这些事情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他说,“就是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找到彼此理解和交流的方式。”
编辑:Laury Li、Leo Li
审校:Yiyi Z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