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翻译自Ariel Cheng 的The Unwritten Rules of USC Dating。
路灯杆上、人行横道柱上,校园里贴满了二维码传单。其中一张格外醒目,上面写着:“你是否也在找身高188的理工男手捧鲜花从天而降?”
二维码背后,是一个新兴的人工智能配对平台Ditto。它不仅可以帮学生匹配对象,甚至能安排约会。然而,只是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USC)学生在当代约会文化中寻找方向的众多数字空间之一。在这些数字空间里,暧昧、表演欲、以及被精心经营的“脆弱感”,共同构成了校园恋爱生态。
作为在线交友软件 Tinder 的发源地,USC长期以来与“随意约会(casual dating)”文化紧密相连。表面上,校园恋爱看起来轻松又疏离:亲密关系可以迅速开始,也可以随时抽身;“situationship”成为常态;不动声色地表现出“毫不在意”仿佛是一种默契。社交媒体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刻板印象 —学生在 Sidechat 等匿名平台分享离谱约会经历,而TikTok 上更是流传着一个玩笑:“如何在10天内失去一个男生?去USC。”
但当就约会这一话题展开交流时,往往伴着学生们半开玩笑、半惋惜的表情。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条无形的规则:不要成为更在乎的那一个,不要奢求太多,更不要问出那个被视为禁忌的问题——“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不少人形容,这句话几乎是“社死直通车”(a fast track to embarrassment)。
金融专业大四学生Yolanda Yang直言:“这里的(约会)标准简直比地狱还低,直接掉到岩浆以下。”
商科专业大三学生 Gia Oseguera 也表达了相似的无奈:“USC 不是找男朋友的地方。我原本以为会在这里遇到未来的丈夫,但现实只有约炮和困惑。”
尽管心存怀疑与失望,学生们仍然在积极寻找答案。新的约会软件在校园里层出不穷无论是像 Cerca这样的约会平台,Ditto 这类AI 配对工具,还是USC Missed Connections、Sidechat 等匿名表白墙,都声称能够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然而一个问题始终挥之不去:既然约会软件不断推陈出新,电影专业大四学生 Mallory North 认为:“约会软件确实让见面变得更容易,但一旦出现问题,你将会归咎于这个应用而不是反思自己。”
USC数字媒体心理学教授 Karen North 指出,这种现象并非偶然。
“最初,让大学生使用约会软件并不容易,”她说,“Tinder降低了约会软件用户的平均年龄,并让大学生使用约会应用变得‘很酷’。”
据 Vox 报道,Tinder 在 USC兄弟姐妹会(Greek life)体系中迅速传播,得利于其推广策略借鉴了Tinder联合创始人 Justin Mateen 在兄弟会Alpha Epsilon Pi时期的派对组织经验。然而, Tinder 的流行并不仅仅因为营销策略,也与 USC 本就高度强调“个人形象”的校园文化不谋而合。
“在 USC,学生生活在网红和意见领袖之中,”North 说,“他们非常懂得如何打造个人品牌,而这种思维自然会转移到约会应用上。”
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约会软件的个人主页成为另一种自我形象打造。当个人主页成为社交货币,“情感疏离”便不再是特质,而是一种策略。North 指出,于是,向他人真诚地表达兴趣更像是一种自我暴露,而非建立连接。
在这样的环境中,表达好感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需要精心计算的行为。
“这是一种典型的‘自我设限’(self-handicapping),”North 解释道,“如果进展并不顺利,你可以说自己从未真正投入。”
North表示,与此同时,线上沟通本身也在放大误解。线上交流缺乏点头、眼神、语调等社交线索。在缺少这些信号的情况下,学生更容易过度思考自己的表达方式,也更倾向于努力优化网络形象。
“你在网上看不到任何真实的人类反应,”North 解释道,“因此人们的(回应)表现会有所不同。那不是更诚实,只是表达的形式和平台不同而已。”
这种复杂性在校园的社交体系中被进一步放大。USC 是一个由兄弟姐妹会文化主导的校园。来自英国的交换生 James Havenhand 观察到:“感觉一切都绕不开兄弟会文化。大多数人都是通过那个系统认识彼此。”
而在这一体系内部,有更微妙的潜规则和阶级制度。国际关系专业大四学生、姐妹会Kappa Alpha Theta成员 Maria El Tom 表示,她曾听闻甚至存在只面向“顶级”兄弟会和姐妹会成员的专属约会应用。这类传闻本身,正折射出USC社交生态中隐约存在的等级意识。
“人们不愿意安定下来,因为他们总觉得还可以遇见更多人,”她说,“大家都觉得自己有无限的选择。”
“有时,身份更重要,”El Tom 说,“甚至比你的个人喜好更重要。”
“如果一个男生来自顶级兄弟会,他大概不会和在姐妹会排名较低的女生约会,”她说,“大家嘴上说不在乎,但其实心里都明白。”
也有女性选择主动抽离这种体系。
“我现在基本只和国际学生约会,”Oseguera 说,“USC 男生有某种‘名声’。国际学生中的男生待人更好。”
尽管兄弟会与姐妹会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主导着USC的异性恋约会生态,对于 LGBTQ+ 学生而言,挑战并非源于过多选择,而是缺乏自然相遇的空间。
“学校有很多酷儿学生,但没有一个公共空间让我们自然相遇,”传播学专业大四学生 Jesse Siegel 说,“大家各自为阵,所以约会软件几乎成了唯一选项。”
情感疏离同样存在于酷儿的约会生态。
“没有人愿意显得自己有需求,”他说,“哪怕只是去约会,也要显得一切都很从容。”
这种对清晰关系的渴望,以及跨社交圈层自然连接的匮乏,正推动学生转向线上替代方案。与传统应用强化暧昧不同,在学生中广受欢迎的约会软件Ditto 主打“消除不确定”。
负责Ditto校园推广的南加大法律研究专业大二学生 Angella Ferrer 表示,和传统的滑动匹配应用不同,Ditto一次只推荐一个匹配对象。“拒绝”的操作由人工智能悄无声息地处理,避免用户成熟情感上的痛苦。
“它降低了情绪风险,”她说,“你不是自己亲身去面对这一切的。”
由于 Ditto 借助 AI 进行配对、一次只向用户推送一个对象,并由系统在后台处理“拒绝”,Sidechat 上有人因此戏称它是“恋爱版《黑镜》”。但这款应用用户数量的增长,也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现实。
“尽管约会市场看起来很糟糕,学生仍然渴望真正的爱,”Ferrer 说,“大家仍然在努力。”
资深认证约会和恋爱关系教练Amie Leadingham 指出,这一切都源于USC学生在恋爱关系中展现出的疏离感。
“我们不擅长表达脆弱,”她说,“很多人从未真正学会如何表达需求,于是只能用‘不在乎’来保护自己。”
对被拒绝的恐惧,让许多人停留在模糊不清的“暧昧关系”中。
“人们害怕一旦说出自己的期待,就会失去对方,”Leadingham说,“但若始终沉默,只会让关系停滞不前。”
在一个由形象、品牌与数字化表现塑造的校园环境里,USC 学生早已经熟练掌握“看起来毫不在意”的艺术。然而,约会软件的持续流行,却讲述着另一个故事。
在那些精心打造的个人形象背后,是一群渴望真实、清晰且足够安全,能坦然承认情感连接的年轻人。
而在USC,这样真正的“匹配”或许是最难出现的。
编辑:Laury Li、Leo Li
审校:Yiyi Zeng
